腊月二十六,宫中依例设团年宴,犒赏宗室重臣,共贺新岁。比起上一次庆功宴的紧张与陌生,此番苏微雨心中虽仍有忐忑,但已从容许多。她依旧选择了端庄而不失清雅的装扮,与萧煜一同乘车入宫。 麟德殿内暖意如春,灯火辉煌,丝竹悦耳。帝后端坐于上,其下宗室王公、文武重臣及家眷按序而坐,衣香鬓影,言笑晏晏。苏微雨随萧煜坐在勋贵席位中靠前的位置,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,其中不乏好奇、审视,亦有些许难以言明的复杂意味。她微微垂眸,姿态娴雅,只在萧煜偶尔低声与她说话时,才抬起眼,回以温婉浅笑。 宴至中途,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热络。晋王李恒大约是饮了几杯酒,又或是存心试探,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敬酒,言辞恭谨,却话里有话:“父皇励精图治,皇兄协理朝政,兢兢业业,儿臣钦佩。只是近来听闻,京畿冬赈之事,似有款项调度缓慢之议,不知皇兄可有所察?若需人手,儿臣愿为父皇、皇兄分忧。” 这话看似关心政务,实则暗指瑞王办事不力,甚至想插手其中。殿内霎时静了一瞬,许多目光悄悄投向瑞王。 瑞王李弘神色未变,放下酒杯,缓缓起身,语气平和:“三弟心系百姓,其情可嘉。冬赈款项,户部与京兆府自有章程,因雪路难行,个别州县输送确比往年迟了三五日,已加派人手督办,年前必能悉数到位。此事父皇早已过问,儿臣亦每日跟进,不敢懈怠。三弟若得闲,不妨多看看各地呈上的祥瑞贺表,亦是年节一乐。” 他四两拨千斤,既说明了情况,点出自己“每日跟进”的尽责,又将话题轻巧引开,暗示晋王不如多关心吉庆之事,莫要“越俎代庖”。 皇帝李擎天坐于上首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道:“年节当前,政务繁琐,尔等兄弟当同心协力,为朕分忧。弘儿既知此事,妥善办理便是。恒儿有心,可多向你皇兄请教学习。” 晋王脸色微僵,旋即恢复笑容,拱手称是,坐了回去。一场小小的交锋,在瑞王从容不迫的应对和皇帝不偏不倚的表态下,悄无声息地化解。萧煜全程只是默默饮酒,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案前的菜肴上,仿佛未曾听见那番机锋,也未向任何一方投去多余的眼神,恪守着他“只忠于皇上,不偏不倚”的立场。 然而,另一道充满敌意的目光,却始终如芒在背,时不时刺向苏微雨的方向。正是晋王妃林婉清。她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,珠翠环绕,坐在晋王身侧,本该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之一。可她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的苏微雨。 看着苏微雨那一身看似素淡实则处处透着巧思与精致的装扮,看着她与萧煜之间那种无需言语、自然流露的默契与温情,再想到近日隐约听说的,苏微雨不仅将国公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竟还在锦绣街开了什么成衣铺、绸缎庄,风头渐起……林婉清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嫉恨与不甘便如毒草般疯长。 凭什么?一个父母双亡、寄居在国公府的表小姐,当初连做个世子妾室都勉强,如今竟摇身一变,成了堂堂正正的镇北将军夫人、兵部侍郎夫人,与自己这个亲王正妃同殿而坐!甚至……看上去比自己更从容,更得夫君爱重。而她林婉清,出身高贵的林家嫡女,却要守着这个看似风光、实则处处被瑞王压制、心思浮躁的晋王! 宴席间隙,命妇们稍作走动寒暄。林婉清瞅准机会,在宫人添换果品的当口,扶着侍女的手,状似无意地走到了苏微雨附近。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: “萧夫人今日这身衣裳,瞧着真是别致清雅。不像我们,年节下只得穿这些大红大金的老样式,生怕不够喜庆,失了礼数。” 她目光在苏微雨衣襟那不易察觉的暗纹上扫过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挑剔,“听说夫人在锦绣街新开了铺子?真是好兴致。这做生意可不比管内宅,抛头露面、迎来送往的,辛苦不说,还得应付三教九流。夫人如今身份不同,更需爱惜羽毛才是,何苦操持这些商贾之事?没得累了身子,也……平白惹些闲话。” 这番话,明褒暗贬,既暗指苏微雨衣着“不够喜庆”,可能“失礼”,又鄙夷她经商是“抛头露面”、“惹闲话”,不配如今的身份。 周围几位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夫人,闻言都停下了话头,目光微妙地看了过来。 苏微雨放下手中的茶盏,缓缓抬起头,迎上林婉清看似关切实则挑衅的目光。她脸上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浅笑,眼神却平静无波,不见丝毫慌乱或气恼。 “晋王妃谬赞了。”她声音清润,不疾不徐,“年节喜庆,各有所好。妾身寡淡,不敢僭越,只求不失礼于人前便好。至于铺子,”她顿了顿,语气自然,“不过是女子家的一点小小心思,想着京中夫人小姐们添置衣物多有不便,便与手巧的姐妹们一同琢磨,做些贴心的式样。谈不上辛苦,反倒觉得充实。陛下圣明,皇后娘娘也常教导女子当柔顺持家,亦可有蕙质兰心。能为姐妹们略尽绵力,添些悦己悦人的光彩,亦是分内之乐,倒不曾觉得有损什么。” 她这番话,不卑不亢。先解释了衣着是个人喜好,并无失礼;再将开铺子定义为“女子家的小心思”、“姐妹琢磨”,是“蕙质兰心”的体现,更是“为姐妹们添光彩”,巧妙地避开了“商贾”、“抛头露面”的贬低,反而抬到了“悦己悦人”的雅事层面,甚至隐隐契合了皇室对贵族女子“才德兼备”的期望。 旁边一位与安远侯府相熟的夫人适时笑着接话:“萧夫人说的是。我那日去了夫人那‘霓裳阁’的雅集,那衣裳的巧思和做工,真是让人眼前一亮。咱们女子,理家之余,有些雅趣,能惠及旁人,是再好不过了。” 另一位夫人也点头:“正是,年节新衣难挑,若有个妥当地处,确是方便。” 林婉清没想到苏微雨应对如此从容,更有人出言帮衬,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。她扯了扯嘴角,勉强道:“萧夫人……果然能言善道。是本王妃多虑了。” 说罢,不愿再多留,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,只是背影略显僵硬。 苏微雨面色如常,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寒暄。她向方才出言的两位夫人微微颔首致意,便重新端坐。萧煜虽未全程盯着这边,但眼角余光早已将一切收入眼底,见微雨应对得体,未落下风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放心,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。 殿内歌舞再起,似乎无人留意到这短暂的、无声的交锋。 宫宴散时,夜色已深,寒意更浓。官员家眷们陆续从温暖的麟德殿中走出,在宫人的引导下,有序地朝宫门外的车驾走去。 萧煜与苏微雨刚步出殿门,便见安远侯也正从另一侧走来。安远侯对萧煜微微颔首,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前面,将身后的女眷稍稍隔开了一段距离。 灯火昏暗的宫道上,安远侯的步伐不疾不徐,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靴子踏过青石地面的轻响里,只有身侧的萧煜能听清:“今日宴上,晋王殿下……心有些急了。” 萧煜目不斜视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 安远侯继续道,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:“瑞王殿下,到底是嫡出,且在朝多年,根基非一日之功。陛下……心里明镜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