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审讯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,厚重得令人呼吸困难。顶部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,在白墙上投下冰冷的光。室温恒定在十八摄氏度——手册上写着的“最适宜审讯温度”,但对于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的人来说,这种低温正慢慢啃噬着意志。 吴天宏的坐姿依然标准,甚至可以说过于标准。他保持着老刑侦的本能:背脊微弓但不佝偻,双肩放松但核心肌肉紧绷,双手平放在审讯桌的金属表面,掌心向下,手指微微分开。他的视线固定在桌沿那道陈年划痕上——也许是某个前人的指甲无意间留下的,现在成了他目光的锚点。 观察室里,技术队长陈涛面前的屏幕上,四条生理参数曲线平稳得令人不安。 “心率七十二,血压一百二、八十,皮电反应几乎是一条直线。”陈涛用笔尖点了点屏幕,“看见这个了吗?他在有意识地控制呼吸节奏。大概率在默数质数,或者背诵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一十八条到一百三十五条——那些他当年参与修订的条款。” 张勇没接话。他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对面那张脸。吴天宏,他入行时的师傅,教会他如何从现场的一粒灰尘里重建犯罪过程的人。如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角加深的皱纹和鬓角新添的白发,记录着二十年来某种不为人知的磨损。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 陆辰走进来,手里没拿档案袋,只端着两个白色纸杯。热水蒸腾的雾气在杯口盘旋上升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吴天宏面前,杯子底部与金属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 然后他拖了把椅子——不是按审讯规范坐在正对面,而是斜侧着放在桌角四十五度位置。这个角度既避开了正面的对抗性姿势,又能清晰观察对方侧脸的每一丝颤动。他坐下时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 “吴队。”陆辰开口,用的是警队里的旧称呼。他端起自己那杯水,吹了吹热气,“今天我们不聊周倩,不聊五月十七号晚上。我们聊聊旧事。” 他顿了顿,让“旧事”两个字在空气中沉淀: “聊聊三号码头。” 空气骤然收紧。不是比喻,是物理上的变化——吴天宏的肩膀肌肉在零点三秒内绷紧,虽然立即放松,但监控屏幕上心率从七十二跳到八十六的那道尖峰,已经被设备忠实记录。 “1998年4月15日,凌晨三点零七分到四点三十一分。”陆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看了无数遍的尸检报告,每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,“江面有雾,气象记录显示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你们三中队负责码头西侧仓库区,老刘——刘志刚副队长——带二组堵东面的卸货区。行动前半段很顺利,西侧抓获三人,击毙两人。但就在指挥部下令收网的前七分钟……” 他停顿,啜了口水: “东侧枪响了。” 吴天宏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没逃过陆辰的眼睛。 “交火持续四分二十秒。现场记录显示,双方共射出三十七发子弹。”陆辰放下纸杯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“枪声停歇后清点:我方一死一重伤。赵建国,胸部中弹,七点六二毫米子弹贯穿左肺叶和主动脉,当场死亡。刘志刚,子弹从防弹衣右侧边缘射入,卡在第三和第四节腰椎之间。” 他的声音低了些,像在陈述一个不愿回忆的事实: “手术做了六个小时。医生说,弹片距离脊髓只有两毫米。就这两毫米,让老刘在轮椅上坐了十五年。” 水杯里的热气还在上升,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朦胧的屏障。 “行动报告我看了十七遍,纸质版和电子版对照着看。”陆辰继续说,“第四十二页,附录三,弹道分析部分。击中赵建国的那发子弹,来自一把改装过的*****——弹头磨损特征与当年黑市流通的***吻合。但报告里有个细节,我每次看都觉得……不对劲。” 他身体微微前倾: “赵建国中弹倒地的位置,距离掩护点A有二十三米。法医记录和现场照片都证实这一点。而弹道重建显示,子弹入射角度接近水平,偏差不超过正负五度。” 陆辰抬起眼,直视吴天宏: “掩护点A是个水泥墩,高度一米二。如果一个成年人站在那里开枪,子弹轨迹应该有一个明显的从上往下的角度。水平入射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开枪的人和赵建国身高完全相同,且都站在同一平面上——但赵建国身高一米七八,而掩护点A后方是五十公分的土坡,实际高度差超过七十公分。要么……” 他停顿,让接下来的话自己产生重量: “开枪的人当时不是站着的。他蹲着,或者跪着。” 吴天宏的右手开始轻微颤抖。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,但这个动作反而让颤抖更加明显。 “现场勘察照片编号C-078到C-081,拍的是掩护点A后方地面。”陆辰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慢慢摊开,纸张泛黄的边缘在灯光下像枯叶的脉络,“痕检报告的完整版——不是收入卷宗的那份摘要,是原始报告——第八页第三段写着:‘掩护点A后方发现两处新鲜压痕,间距与成年男性膝盖宽度相符。压痕深度约一点五厘米,边缘土壤有轻微挤压特征。经比对,压痕形态与吴天宏同志当日所穿警裤膝盖处磨损形态高度吻合。’”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,让标题那行字正对着吴天宏: 《1998年4月15日三号码头行动现场痕检补充说明》 签名栏里是“李明”两个字,时任技术中队副中队长。日期:1998年4月20日。右下角有个蓝色的“存”字印章,表示这份文件当年被标记为“存档备查,暂不入卷”。 吴天宏盯着那张纸,眼球开始左右快速移动,像在扫描仪下被读取的条形码。他的呼吸变浅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减小,但频率加快——这是人体在极度紧张时试图控制表现的典型反应。 “这份报告,”陆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为什么没有进入正式卷宗?” 沉默。 长达一分钟四十七秒的沉默。空调出风口的栅格发出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 “因为……”吴天宏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,“李明的结论……有问题。掩护点A……行动前二十四小时,我和老刘一起去踩过点。那些压痕……可能是那时候留下的。” 第(1/3)页